做一个生动明亮的古诗文选本,我们今天生活是极度空洞的

2020-04-23 05:57栏目:历史专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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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孩子送一份礼物,就书类而言,会送他什么?绘本漫画、唐诗宋词、自然科学,或是拿出一套教辅书?再或者,有没有想过给他一本古文选本?在蓬勃的传统入门读物市场上,近日又新添一本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教授商伟编注的《给孩子的古文》。商伟在接受《文汇学人》的采访时反复强调,应该努力消除今天的孩子与古文之间的隔阂——古文是一个通向历史、通向过去的工具,有了这个工具,孩子们就可以打开“任意门”,通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7月16日19:00-21:00,哥伦比亚大学讲席教授、《给孩子的古文》编注者商伟与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杨立华在北京哥大全球中心举办了一场题为“回到古典:文选传统与现代世界”的对谈。中国政法大学国际儒学院副教授李春颖担任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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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读者或许可以从以下对谈实录中,感受到商伟对文学性的追求,对古文与当代世界的关联性的肯定,以及他对古文之美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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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至

不要低估孩子的智力,不要错过读经典的敏感期

从左至右:杨立华、商伟、李春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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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有人认为,古文最难编选,为孩子编选古文就更难。“为孩子”这一属性,让您在编选《给孩子的古文》时做了哪些调整?相较此前出版的同类选本,您似乎对《战国策》《列子》中的寓言故事有所偏重。

对谈过程中,商伟教授与杨立华教授就“作为现代人,为什么还要读古文?”“古诗词学习与古文学习的关系”“文学阅读能力的提升”“经典名篇对当下生活的影响”等当代读者所关切的问题展开讨论。

何其芳

商伟:为了更适合孩子阅读,我对文选的内容和篇幅都做了一些考虑。全书是按时序来组织的,但鉴于孩子的古文水平,我在开头的先秦、两汉部分尽量挑选和节选了一些篇幅短小的片段,包括寓言、笑话等等,希望能抓住孩子的注意力。然后循序渐进,到了曹丕的《与吴质书》,才开始读到完整的、独立成篇的古文。

活字文化今天特别推送此次对谈实录,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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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先秦的篇目中,我也选择了庄子和老子。并不是说,他们的文字比别人好懂。我选了“上善若水”一节,老子认为,水看上去柔弱,可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比水更强大了。这与他的主要思想是一致的,也是他通过直觉而获得的一种智慧。

本文为“给孩子”五周年系列活动第二场“回到古典:文选传统与现代世界”现场实录

穆旦

我选《列子》,不代表我对它的整体评价,只是因为其中的一些故事我觉得特别有趣儿,包含了一些对孩子有益的哲理,像《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人一旦有了机心,连海鸥都能觉察出来。这样一些内容,孩子比较容易接受。

古文是活的,而且有强大的精神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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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给孩子的古文读本,我希望全书有相对的独立性和完整性。这本书的注释以句子的串讲为主,此外,尽量对难懂的字词提供注音和释义。也就是说,基本上不需要另外去翻字典,就能对文本的字意、句意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李春颖:今天我在这里是有多重身份的,我既是商老师书的读者,同时我也是一个小读者的妈妈,所以我带着很多和大家同样的问题。另外还有一个让我又激动又忐忑的身份是,在北大,杨立华老师是我的导师,在哥大,商老师是我的导师,所以我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学生,帮两位老师主持这样一个对谈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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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古文距离现代汉语有一定距离,比较难懂,如何让孩子接受?

其实好多人会认为我们的古文是一个已经死掉的、成为过去的文字。但是现在即使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可能真正能够自主读古文的人都不多。虽然好多人都会认为古文是不是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一样,我们只要看到它,欣赏它就OK了?为什么需要懂它,学习它?就这个问题,我想听两位老师来回答。

本报记者刘力源

商伟:我们小时候读古文,手边的选本不多,有《新华活页文选》《古代散文选》《古文观止》等等,但没有一本是为孩子编的,当然也不可能真正读懂。实际上,古文的“读懂”分不同的层次,词句是一个基础,更高层次的领会还需要一些语言之外的能力,比如文学阅读的能力和人生阅历,所以古文需要反复读。“读懂”并非一个明确的指标,非白即黑,要么读懂要么读不懂,读懂需要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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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希望做成这样一本书,可以置于孩子的床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装进旅行途中的背包里,可以在春日的午后,写作业的间隙,通勤的公车和地铁里,翻开来读几页,一整天都会感到生动明亮。”陈引驰在他编著的《你应该熟读的中国古诗》导言中这么写道,这段话也出现在同系列的古文、古词选本中。

就孩子而言,我觉得不能太低估他们的智力。我们越低估,就越要把食物咀嚼了喂他们,他们也就越反感。关键是怎么把他们的潜力调动起来。我看过一篇针对英语读者的研究报告,10岁到13、14岁之间,大概是一个孩子词汇量增长最快的时期,这个时期的阅读内容和阅读习惯对孩子的一生影响都很大。比如说,这个阶段不读文学经典的人,恐怕将来一辈子也不会去碰经典了——他没接触过,也没养成习惯,所以不觉得那些从前的经典跟他有什么关系。

对谈现场

令一整天“生动明亮”的,一定是那些文辞优美、感发人心的作品。之后,孩子和初学者们才可能去亲近和理解黄钟大吕与泣血哀歌。陈引驰希望,这“第一次看海”留下的美好印象,能够内化为现代中国人最基本的传统素养和文化认同。

阅读古文,除了古汉语的训练,还应该培养文学阅读的能力。我担心的是,孩子们天天在上学,却没有一天在“读书”。所谓语文能力,首先是阅读能力,其次是写作能力,都不可能仅仅通过考试的对错选择,或通过总结段落大意来帮助提高,也不能完全根据这些方式来衡量。如果永远只会中心思想、段落大意这样的套路,那我们的孩子就真的不会读文学了,也就对文学失去了兴趣。

商伟:这是一个好问题。历史上不断发生文字死掉了的事情,尤其是拼音文字。在英语国家和地区,很多人也读不懂中古英语,因为它那个发音变掉了,其实在中古时代,英语的拼法是很不规范的,到了约翰逊博士编撰英语词典之后,才逐渐规范化、标准化。在日本,也有这样的情况,《源氏物语》,10世纪的作品,女性写的,之所以今天读不懂,是因为它采用片假名拼音拼写当时的口语。汉字的伟大之处,在于不依赖于口语,它不是拼音文字,所以它不随着口语的变化而发生巨大的变化,这就是它为什么能够历久不衰的原因。我们今天看是一个惊人的智慧,使得我们的书写文字可以有跨越时空的延续性和普遍性。

近日,《文汇学人》采访了陈引驰教授,请他谈谈什么样的古诗、古文与古词最适宜接通进孩子与大众读者的现实生活,又应该如何看待传统文化普及过程中的争讼种种。

教授的能力如作曲

可是在我们的学界,长期以来有一个误解,就是把古汉语比作拉丁文,实际上可比性非常少。拉丁文是被废掉了,可是我们汉字呢,古汉语也是用汉字写的,我们还在用汉字,所以完全不具有可比性。拉丁文和拉丁语的关系,跟我们的古文和口语之间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不具备可比性。另外一个观点,语言学界还在流行,我们的语言最早也是接近口语的,像《尚书》就是当时的口语,后来慢慢死掉,就开始有了口语化的敦煌变文,到唐代又开始出现口语化的趋势,形成历史的循环,这其实是编造出来的历史规律,根本子虚乌有。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学界要负一定的责任,我们把古文恶名化,变成僵尸,变成历史的化石,我们学界是需要反省的。实际上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提供一个不下海的观澜平台

文汇报:您是否觉得选编古文也是一件需要以传统为素材进行再创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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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您编著这套书的初衷是什么,尤其是古文?

商伟:可以这么说。关于选目,我有一个整体的构思在背后,这也跟我的教学经验有关,比如教东亚人文学课,教授的能力就在于怎么在《论语》《诗经》《老子》及唐诗这些文本里发现一些贯穿的线索,使得学生前面读到的一些东西能在后面不断地重现、变奏,这跟作曲是一样的。在这本书里,我有意在一些看起来不相关的篇目之间去寻找关联性,然后在导读里揭示出来,通过前后参照,达到融会贯通的效果。这是在做乘法,而不是简单的篇目叠加。

商伟教授

陈引驰:时下各种古典文学的诗选、文选确实非常多,但是各自的类型、功能和所设想的读者对象是很不一样的。这套书主要是想针对学生等年轻群体,或对这些内容有初步兴趣的人。虽然目前市面上类似的书非常多,但我觉得对学生或初入门的人群不一定都很合适,其中要么多是配合教学进程出版的、辅助性的书,目的性太强;还有一类篇幅太大,大概不太合适初学者。

文汇报:您选择的篇目中,只有一篇赋,还是用散文笔调写的(《秋声赋》),也没有《滕王阁序》这样的骈文,您的考虑是什么?

没有任何人证明古汉语跟所谓的白话是属于两套不同的语言文字系统。从语法上说没有根本的不同。最大的变化是词汇,但词汇上的变化也没有那么惊人,实际上古汉语单音节字的字意,常常还是保存在现代汉语的双音节的词汇里面。确实有一定的区别,“走”原来是跑的意思,现在变成“走”了。睡觉,原来是睡醒了,现在变成真是睡觉了,有一些这样的变化。但是它的根本情况是古汉语的单音节词汇的意思还是被保留在我们现代汉语的双音节、甚至三音节的词组里面。所以这种延续性,被我们长期低估以后,就造成我们学古汉语比学外语还痛苦。

我个人认为,现在孩子最大的问题不是学习得不够,而是过度学习。一个人成长需要虚实结合,你把他全部填满,可能适得其反,所以在做这套书的时候,我就想着量不要大,只要一本,做得有限一点、有趣一点。我们都有学习的经验,学的过程其实是经历不断地更新、淘汰、遗忘,所以量不代表什么。因此,我们将诗删到最后的263首,文章不足百篇——这可能是与其他选本在设想上很大的一个区别。

商伟:我在书里没有特别收“赋”,但还是收了吴均的《与宋元思书》,不是完整的文章,而是从类书里面辑出来的,但它是一篇骈体文;在它之前的《兰亭集序》也有骈偶的特点。我在导读里特意提到了魏晋南北朝以来的骈文,让读者知道我所说的古文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因为在中唐时期,古文是跟骈文相对立的。韩愈提倡恢复先秦、两汉的古文,以对抗六朝以来的骈体文。骈体文严格说来是诗与文之间的一种形式,而且往往大量用典,注释起来会花很多篇幅。像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和王勃的《滕王阁序》,都漂亮极了,但篇幅过长,读者的负担不轻。另外,真正要解决骈文的阅读问题,还是得从诗下手为好。把赋与诗放在一起处理可能是更言之成理的选择。

我曾经在《读书》上连载过两篇文章(哥大教授商伟 | “五四”白话文运动闹了一场历史误会),讨论这个问题,虽然不是主要谈语言的问题,但是背后的关注是一样的,就是我们在反省对于我们中国的书写文化至关重要的一些根本的问题上,其实有巨大的误差。加上我们的教育制度、考试制度等等,造成孩子对古文的疏离感,甚至厌倦、畏惧,应该从根本上克服这些问题。

我在书中也写着,希望这套书可以成为一个观澜的平台,读者可能不一定“下海”,也可能只是看一看,但是怎样一个位置比较好?你带着他到海滩边从头到尾走一圈,走个几公里,当然可以看到很多,但是很多人没有这个精力与时间。

关于古文和骈文的关系,从我所选的桐城派姚鼐的《登泰山记》可以感知一二。姚鼐在文章里基本没有用对仗句,这其实是需要刻意的努力才能做到的。因为中国语言文字的特点,再加上诗的训练,一不小心对偶句就出来了,但姚鼐的这篇文章完全是奇字单行。尽管骈文在清代经历了一次复兴,姚鼐仍然严格恪守他的古文义法。

杨立华:我简单说几句,问题本身非常好,刚才商伟兄也做了深入的阐发。

文汇报:我们注意到,您最早选择的是诗与文,之后再加上词的选本。为什么是这样的编排呢?

过去不是异邦,断裂只是相对的

第一,文言文和白话文的断裂,这个断裂实际上是生活世界的断裂,就是古代世界和现代世界的断裂,所以不能过分强调文字上、语言上的问题。其实中国古代也不是只有文言文,我们《给孩子的古文》这个古文,其实是文言传统。这样一个文言的传统,跟在古代世界的白话之间有分别。你要想知道古代的白话,可以看《朱子语类》,非常好的白话文,当然你是说朱子就那么说话,那也不是,因为毕竟还是要精简一些。当然你看《论语》,你以为孔子就那么说话?一张嘴就是:“克己复礼为仁。一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孔子就那么说话?孔子要这么说话,他学生就会说,老师请说人话。文言的出现实际上首先是跟载体有关系,你必须在那么粗笨的载体的情况下,容纳非常大的思想信息含量,我觉得这是文言带来的绵延不绝的传统。

陈引驰:我一开始的设想就是诗与文。至于一开始为什么没有词,因为诗和词非常不一样,词最初就是音乐文学,表现的东西狭而深,基本面向情感,尤其是男女之情。后来词的范围扩大,比如苏东坡“以诗为词”,他的词作涉及了多方面的经验和情思。但是通过词去了解的苏东坡和通过诗文了解的苏东坡,说实话也不尽相同,他的诗文所展现出来的世界和生活,比词的要宽阔得多。鉴于词的特殊性,所以最初就只编注了比较纯粹的诗选。当然后来,应许多读者的要求,增加了词选——分开处理,或许能更好呈现词本身的特色和变化。

文汇报:您可有参考过一些当代选本?是否看过《开明文言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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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古文,则是阅读古典所必须通过的基本文类,不读古文,对传统的理解真的会有问题。毕竟诗、词都只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形式。你要了解过去,读文章是基本的。你学习文言文法,培养古文的语感,必须要从古文阅读中获得经验。但古文相对诗也会难一点,市面上比较适合初学者的读本也少。

商伟:朱自清、叶圣陶先生那个年代,有一批毕生致力于教育的学者,他们编辑出版了一些读本,堪称“大家小书”。他们用心良苦,连插图都是丰子恺先生这样的大家画的,今天读来,朴素别致,令人耳目一新。《开明文言读本》很有特色:第一,诗文兼顾,而不是一本古文选;其次,它是一本教材,所以负责教语法,讲授文言文的基本特点,也不同于一般的读本。虽然我也在《给孩子的古文》的注释中提到了一些语法现象,但我的首要使命是文学阅读。这是一本古文的文学读本。

这本书是南宋大儒朱熹与其门人对答的集录。全书共一百四十卷,由南宋末期的黎靖德编成,书的全名是朱子语类大全。朱子殁后,黎靖德收集其门人分记的语录,将之编辑起来,并按其内容分类为二十六个项目。语类的内容生动,极具魁力。其中密布着师徒间紧凑的对答,且以口语式的文体记录下来,使朱子精深细致的哲学观点,变得极为平易而实用。当然,朱子所说的话,常因时间或对象的不同,及抄录者理解力的不同,而有不少互相矛盾的地方。但是,想要深入了解朱子学派的思想,探寻其问题的本意,朱子语类乃是最宝贵的资料。

文汇报:能给我们谈谈您的选择标准吗?里头是不是或多或少包含着您的个人志趣或审美情趣呢?

《开明文言读本》的序特别提到,读文言文要拿出一种读外语的态度和手段。也就是提醒我们,要弄清古文词汇、语法与现代汉语有什么不同,不要想当然。就像读外语那样,阅读古文不能依赖翻译。谁能通过翻译来掌握一门外语呢?

实际上这个传统在我们今天也有延续,即口语跟书写文字的区别。如果上课的话,我要念演讲稿的话,那就叫念课。我讲课的时候,还是要有口语。而要把我的口语讲课记录下来,转成书的过程中,就有非常大的麻烦,所以是这个区别。由于我们的文字一直延续,包括刚才商伟兄讲的词的连续性,我们一方面要知道古代生活世界跟现代生活世界之间有巨大的断裂。

陈引驰:选诗文,我有三点基本的想法:第一点,要美。这点对于今天尤其重要,如果是一些佶屈聱牙、很繁复纠结的东西,读起来很辛苦,为什么要让孩子读?美是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接受的东西,放在今天可以化用。读这些诗文的过程就是在体会、汲取文字之美。

文汇报:有一种说法,过去即是异邦。《开明文言读本》的这个提法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另一方面,你还要知道语言的塑造对生活感受各方面的连续性,这个连续性其实在语言当中是非常强的。比如你在街边看到一个不良少年,这个不良少年在那打打闹闹,其中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说:“你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我当时内心想,你看我们的不良少年,张嘴就是《尚书》,文化的底蕴深厚。比如你打个喷嚏,你会说有人想我,《诗经》就是这样表达的。我们常说麻木不仁,那是古代医书里面讲的。这种连续性,刚才商伟兄讲了很多,我在这个意义上特别强调一下。古文是活的,而且有强大的精神活力,它还在以各种曲折的方式进入到我们生活的世界,也进入到我们文字的思想世界。

第二点是要古今沟通,选择的诗文起码对孩子来讲要比较容易理解,其中的基本感情、价值观念与今天还能吻合,不然反而可能破坏他作为现代人正在成长中的内心秩序。

商伟:中国文化有其延续性,至少我们没有放弃汉字。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中国文化的确没有像其他很多文化那样出现剧烈的断裂。关于古文阅读,我认为可以采取不同的态度和方式。有人会强调现代白话文与文言文的连续性,因为文言文的许多单音节字的意义被保留在了现代白话文的双音节、三音节词组中了,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而且严格说来,文言文与现代汉语并没有构成两个不同的文字表达系统。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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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点就是量不能多,少而精,如前边提到的,压缩到现在这个篇幅,一本足够。

有关现代汉语的知识可以帮助我们学习古文。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文言文的许多字词,到了现代汉语中,又确实发生了意义上的变化。比如“睡觉”,原来是睡觉(jue,二声),意思是睡醒了,现在变成了睡觉(jiao,四声);“走”的意思从跑变成了走路;我们今天的“汤”原来指开水。《开明文言读本》强调了这一点,好处是提醒我们处处留心,不要自以为是,完全根据现代白话来理解古文。

杨立华教授

选的这些诗、文、词,至少在我看来都是好的,我喜欢的。当然入选的并非不可替换,如果换一个人选也会有所不同,但是基本的方向和面貌大抵就是这样吧。比如,李白的诗选得最多,是因为书的初衷是为孩子或初学者提供一个合适他们审美及理解范围的读本,李白的诗比较适合,但并不代表我认为李白的诗在诗歌史上最了不起——也就是说这几册选本,不是诗歌史、文章史或词史意义上的选本,而是提供人们培植基本古典文学素养的读本。

无论如何,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阅读文言文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没有这个能力,我们就失去了进入历史文化的工具,“过去”就真的成为“异邦”了。

要以古文为基础,才能真正理解古诗词

诗文选重在有平衡感和整体性

文汇报: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孩子,也会有读古文的需求吧?给他们读的话,在内容选择和形式上与国内是否有不同之处?

李春颖:说起古文在我们当今生活中活着,随时在我们生活中的出现,除了刚才杨老师举的那些例子,其实最为大家所熟知的就是古诗词,古诗词大会以及相关的一些节目出来之后,我们会发现,在大众当中兴起了一股背古诗词的热潮。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点,我们一直说高考语文的古文比例增加,还有作文比例增加,使得文学素养的培养成为我们生活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尤其是教育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其实我们很多人现在都有困惑,就是古诗词学习跟古文学习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我们作为现代人,在学习背诵古诗词和学习古诗词当中,能够汲取哪些养分?其实这可能既是我们作为家长的困惑,也是我们作为读者的困惑,想听听两位老师的看法。

文汇报:古文早前也有非常通行的选本,像《古文观止》。您觉得对于初学者来说这样的选本怎么样?

商伟:在海外的华裔孩子中文程度差异很大,有的特别好,有的可能连汉语都不会说,各地各人的情况都不尽相同。一些中学近年来开设了中文课,但程度一般来讲不是很高。而且华裔学生的问题是听说读写能力不平衡,可能听力比较好,但阅读和写作的能力就不成比例了。所以,大学的中文课通常会分成heritage students和non-heritage students,即有背景和没有背景的。而在中学阶段真正能进入古文阅读的华裔孩子我看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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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引驰:《古文观止》其实是古时候给普通人的入门读本,代表了当时普遍的思想模式。但现在我觉得它实际上非常不合适孩子,或许是我个人的偏见,《古文观止》200多篇,适合初步接触古文的人读的大概就是30多篇。

华裔孩子的圈子里也没有流行的古文读本,现在使用的都是一些海外大学老师为低年级学生编的教材,有时也选用一些国内的教材。但是华裔孩子的学习强度跟国内不一样,不可能那么密集,往往就是周末上两个小时的课。华裔的孩子读古文用什么样的教材、采用什么方式,确实还是一个问题。

主持人李春颖

特别是其中很多长篇大论、高头讲章,在当时非常重要,代表了一种思想潮流或那个时代读书人看重的东西,但无论是文章形式还是表达的思想感情及观念放在今天会有些不合时宜。

文汇报:您可有关注过国内的诗词大赛?您怎么看以此方式来推广诗文?

商伟: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在海外,不是特别了解,电视上有诗词大赛什么的,已经变成了非常有娱乐性和表演性的活动,非常的成功。我后来在深圳的时候,当时跟一些中小学老师见过面,他们特别认真,我很感动。我总的感觉是中小学还是有一点空间的, 我觉得从古诗词进入是对的,因为它有一种节奏,哪怕《诗经》的“关关雎鸠,在河之州”,它能把你带进去。我们的成语都是四字句,四字句对我们有一种魔法,小孩不解其意也能记得。

比如韩愈的《原道》。韩愈这个人非常重要——他是中唐时期的古文大家;这篇文章也是标志性的——当时思想高度多元,韩愈要提倡古文、复兴儒道、排佛老,这就是儒学转折关头的一篇文章。而他倡导的儒学复兴一直持续到宋明以后,就是理学或心学的兴起。这篇在过去当然也是名文,对于准备投身仕途的士子绝对有用,今天大学的文史专业里也教它、研究它。

商伟:配合着电视节目,古典诗词现在是一个比较热的题目,因为它有表演性、娱乐性。家里来了客人,家长也会让孩子出来背几首诗词。这对于普及古典诗词、弘扬传统文化,自然会起到推进的作用。但是,我们也不该忘了,古典诗词使用的文字正是从文言文中提炼出来的。所以,打底子还是需要从古文做起。没有什么人古文不能读,却可以读懂诗词。

我的建议是在小学高年级,可以引介一点古文,不要一开始那么严格。所谓的古诗词,它是古文的一种特殊的表达形态,实际上还是要以古文为基础,才能真正理解古诗词。我的比喻古文是走路,是连续性的,是线性的,诗词是跳跃性的,你必须先会走路,才能够跳跃,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一个古文的基础,你背一百首诗词,拿到一篇古文照样读不懂,事实就是这样。因为古诗词不可能替代古汉语的学习。古汉语是一种技能,你必须熟悉它的词汇、它的语法,你掌握了之后,能够读很多不同类型、不同体裁的古文,不然你对古诗词的理解也非常有限的。

但是不是要给小孩子读?我个人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一来,小孩子理解不了,二来,古今价值观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不太相信对一个刚接触古文的中学生来说,读《古文观止》是一个好的入门选择。

此外,古文跟社会文化的接触面比诗词要宽厚、全面,题材也比诗词丰富得多。因此,我在《给孩子的古文》的序言中说:“一部好的古文选,就是一部中华传统文化的读本。读一本好的古文选本,也就是经历一次古典文化的精神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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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您的选本就是很简单地按时间编排,是否曾经考虑过其他的编排方式呢?

另一方面,我不知道古诗词是怎么教的,对我来讲是一个特别难的东西,现在好像古诗词变成特别容易的事情,谁会背两句,好像就会了,就懂了,这是有一点本末倒置。我也很怀疑,毕竟古文是基础,诗词是特殊表达的形态。就文学阅读而言,我特别强调的一点,实际上古诗词是非常困难的一个领域,我们说诗无达诂。

陈引驰:我很反感分主题来讲古代的诗文。这些所谓主题,是随时代变化的,用主题来编诗文,实际上暗含了特定时代的价值观。许多书本尤其是流行的教科书,给孩子选读的内容往往不平衡,用的是任意的、拆碎的方式——今天让学生去读这个,明天读那个,但你仔细去看其中的诗文排序,是没有整体概念的。你可能会注意到难易差别,但更多的是编者觉得在这时候应该给学生灌输一个什么观念,所以在时代、整个脉络上都是无序而零散的。

你比如李白很简单的诗《东山》:“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聚还散,明月落谁家。”都懂,没有一个字不懂,因为每个字都懂,所以不懂这首诗。我不太知道我们怎么教这首诗,如果还是通过什么表达了什么,这种方式肯定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就是说《东山》,你看注家有时候拿它也没有办法,说东山是谢安隐居的地方,谢安不出,奈苍生何?那怎么办?这首诗反映了李白的不得志的抱负。可是你读那个诗,其实跟谢安没什么关系。你把这些东西拿掉,怎么解这首诗,还真就难了。所以我说读诗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需要提供另外一种选择。我并不是说这套书里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但起码这些诗文是在一个总体观察的基础之上得出来的。现在编一部诗选、文选并不难,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平衡感和一个整体性,也就是说,整体看下来,这些诗放在这里合不合适。

以我之见,“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他是怀念东山那个地方的,也许他隐居过的地方。“蔷薇几度花”,这个问题可以回答的,一年开一度,好多年过去了,但没回去。接下来就难了,“白云聚还散”,前面那个时间是循环时间,季节性的,一年一次,“蔷薇几度花”,到了“白云聚还散”,就是无常了,你没法计算。接下来又是一个问题——一首绝句有两个问句,这很不寻常。“明月落谁家”,怎么讲?明月不会落在谁家院子,但是我们所有的庭院都沐浴在月光之中。这是生活中不期而遇的一种美丽,跟“白云聚还散”,形成了呼应,也构成了对比。这是这首诗的魅力。你用那套主题思想就把它评没了。所以我们中学教育应该培养这样一种阅读文化,而我们离这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按照历史时段来编排,当然也会有问题。比如可能有人认为,一上来就是“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小孩子读不了。那么也可以让初学者从绝句、从最简单的唐诗入手,比如《唐诗三百首》开篇就是古体,初读其实不容易进去,从后边的绝句开始,大概是更好的选择。可能以后我们也可以在一部面向初学者的选本里面,尝试两个目录,一个是按历史时序的,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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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目录呈现由浅而深的阅读次序?但我还是会给你提供这样一个版本,读者用几年时间陆陆续续读下来,会潜移默化形成自己系统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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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为了实现这个整体感和平衡感,是不是会有一些被“牺牲”的诗文词?

杨立华:我接着商伟兄的话来讲两句我的理解。古诗词的教育一直没断过,至少从我们当年上学来说。这个教育肯定是在中学语文学习过程当中很重要的,对汉语美感的理解、对汉语音乐性的把握很重要,因为每个语言都有自己的节奏。

陈引驰:这一点,诗非常明显。唐诗最多,但其实我个人对六朝的诗很有兴趣,许多却不能放进去,因为与我们选本的目标不契合。

而且我有一个想法,语言节奏跟身体节奏是一致的。比方说踢艺术足球的一定是拉丁语系、西班牙语系,因为我不懂西班牙语,但我一直怀疑适合艺术足球的身体是语言塑造的,我们中国人踢不好足球是正常的,身体弹性不好,接触球的弹性不好,这是语言塑造的身体。你要是日语学得太好的话,恐怕你说中文的时候,你都这样。语言跟身体的关系,包括语言对你感受世界方式的塑造,其实除了通过词、通过语法结构、还通过语言的节奏。而古典诗词当中,它把汉语语言节奏的某个方面充分表达出来。这里有结构的变化,举个例子,最早四言到五言,到了魏晋有了七言,而近体,就是严格的律诗出现,那实际上是整个汉语内在音乐性的一种发展,当然也是一种越来越规范的过程。

我选择的都是现在大家已经熟悉的、经典化了的作品。这类作品语言形式比较规整,适合小孩去读。现在有些选本就想跟别人不一样,专找一些生僻的诗文。一开始我也希望选目上有些特点,最初划了七八百首诗,然后从中再选,选下来确实跟很多选本有重合,我开始还想这样好不好,后来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不光是我的选择,也是时代的选择。

但是诗歌里所传达的节奏,毕竟跟生活世界的节奏隔得比较远,而散文当中所传达出来的语言节奏,跟生活之间的节奏更一致,跟你思想表达包括生活具体的一些环节的节奏是一致的。所以相比较而言,我个人认为好的古文的学习,其重要性要超过好的诗词的学习。我很多年都在感慨说古诗词的教育太多了,有那个时间,我觉得还不如多学点数学。

唐诗的经典化确实最为清楚,共同的认同最多。宋诗就要差一点,到元明清诗每个人的感觉就差别非常大。我和一起参与工作的两个学生也找了一些有名的选本来看,明清如果同一诗人各选5首,各部选本之间可能都没什么重合。这意味着这些诗的经典化程度不高,所以在选择时,还是经典化程度最高的唐诗入选数量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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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有人说,和科举时代不同,现在推崇的是叙事性比较强的、浑然一体的诗歌。您觉得我们今天对诗歌的口味有变化吗?

现场观众

陈引驰:肯定不一样,但很难归纳,毕竟每个人的口味也不一样。陈世骧讲,中国文学有一个抒情传统,这个观点在台湾地区接受度很高,现在在更大范围里开始有影响。至于叙事性,现在也有学者在发掘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叙事传统。

把一部文学作品化约成一个argument,

读古诗,尤其对普通读者来说,很多还是“格言警句”、“名人名言”式的,诗里面一些特别的句子,觉得很美,就记住了。比如大家都会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但是整首诗原来是什么意思,不一定真了解,有些可能是断章取义式地去理解。古典诗歌有一个自身的脉络,今天的一般读者或许多是“抽象继承”,“七宝楼台,碎拆下来”。

是对文学的一种伤害

文汇报:市面上有些诗词普及书,往往带有较为浓烈的作者个人色彩。比如《蒋勋说唐诗》很受读者欢迎,但其中对时代的感悟或对诗词发展的看法不一定有研究基础,例如“唐代文学不是与南朝文学一脉相承,而是来自北方”……您怎么看这类普及呢?

李春颖:谢谢杨老师把我们引到了数学,这也再次说明我们学古文可能比学数学和英语更难。学习古文的困难,刚才商老师跟杨老师讲到一点,尤其商老师讲到小学的古文主要是诗词,在初中古文的学习之中,我们常会有一个“通过什么而表达了什么”的句式。我现在给大一同学上课的时候也特别有体会,我们所有的名篇都在这样一种解读中被扁平化了。其实我们现代人阅读古文,有一部分可能是我们在语法上有些困难,我们可以借助注释得到一定的解决。但更难的是我们如何切入古文,如何真正理解古人的精神世界。我相信大家看过咱们这本《给孩子的古文》都会有感觉,这本书最大的亮点就是在导读,导读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改变了以往那种刻板的、扁平化的、总结式的古文阅读或赏析方式。这其中穿插了很多内容在导读之中,我们下面还想请商老师和杨老师,帮我们再一次介绍我们在古文阅读之中,古文赏析之中,包括您在导读之中,给我们提示了哪些内容?

陈引驰:我没怎么看过蒋勋的书,但我知道有很多朋友对此很反感,觉得里面有些内容是讲错的。我想这个事情要分开看。如果他的目的是做一个大众普及,那么只要有他的想法,而且不是完全凭空而来的想法,我觉得都是可以接受的。而且蒋勋本来是学艺术史的,有相当的文化素养和感知力,我想他应该不会完全胡说。比如讲李白,会是李白大致的样子,只是讲到某个具体事情,或对它的具体理解,可能会错。

商伟:我刚才讲的语言的阅读是需要训练的,作为一种文言文的训练,这部分当然问题很大,我到中学里发现他们最基本的语法都不教,其实古汉语应该有一点语法,他们现在好像把它压缩到很少,这个让我很吃惊。不需要专门为学语法而学语法,但必须要有一点语法,这是另当别论。

至于发挥,有时是要看对象的,而且我觉得有时候确实需要发挥。就拿我本人比较有兴趣的佛教文学、老庄道家来说,你以为佛经里面讲的都是“四大皆空”“苦集灭道”“八正道”这些抽象概念?其实佛经里很多都是讲譬喻故事的,所以陈寅恪先生曾概括有一类佛经是“例引故事以阐经义”,比如《百喻经》就是从不同经典摘出来的。佛教早期主要是口传的,传经的时候肯定要讲这些故事,利于大家理解,有益于推广。学者不必要特别苛求,大众如果接受,只要有了启发,不管丰富了知识还是情感世界,那就好,但是也要知道再往上走有不同的视野。

阅读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准的标志。我教课,我的学生各个国家的都有,我记得我教过一个俄国来的女学生《浮生六记》,英文翻译,最后一场考试是口试,她说我能不能站着说?我说很好,你站着说吧,她就来回在那踱步,讲得非常到位。不是说她中国文学的知识比别人多,是她读了世界各国的文学。她拿到一篇小说,知道该怎么读。

说唐诗不与南朝文学一脉相承,这个怕是随便讲的(我要克制我学者的立场)?他那样讲,是希望大家考虑国际性的因素、考虑游牧文化的影响?这可能也有道理,唐代确实是跟别的时期不一样。但认真来看,唐诗的形式就是南朝的,比如声律,近体诗无疑继承了南齐永明以来的探索成果。再比如边塞诗,实际上跟北方的传统没什么关系——岑参、高适写的边塞诗哪里是继承胡人的传统?最主要还是他们的亲身经历。但换个角度来看,提醒大家唐代文学、诗歌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文化传统在里面,这个我认为没有什么问题。蒋先生大概是在讲一件很笼统的事情,而不是以学者的态度跟你很严谨地论证这件事。

实际上我们也是这样,比如说我们要读契诃夫,我觉得我们的解释不会比俄国人差太远,你要真的会读小说的话,这是一种超越国别文化之上的一种普遍的能力,当然也是有各自文化的特点,但同时又超越那个文化特点之外,是一种文学阅读的能力。在某种时刻,甚至你不知道那个作者是谁,才是对你阅读能力的真正考验。关键在什么呢?关键我给你拿一个文本,你要从里面读出东西来,这东西是从里面读出来的,而且不是拿它去印证一个我们通过其它途径都能得到的结论,那就不是文学了。如果是那样,你何必要读文学?你读一个statement就行了。文学它厉害的地方在于不可替代,而且不能换一种形式存在,它只能存在于它的形式当中。你不能把它简化成一句话,这样就不是读文学,你把一部文学作品化约成一个argument, 这是对文学的一种伤害。

讲传统也一定要讲世界

我前段时间读纪德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演,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发议论,可是他作为作者发议论的时候是失败的,一旦他灵魂附体,附在一个人物身上的时候,他立刻变得慷慨雄辩——小说家是通过人物来思考的,这是他杰出的地方。他不是作为思想家来思考的。相应而言,我觉得文学阅读,其实也是有普遍性的,世界上别的国家,你看他们怎么读文学,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当然,落实到古文,有它的特殊性。每一个文体都有自己的特点,你要根据文体的特点,看这个地方什么做了改变,为什么没有照那个常规写。

文汇报:您怎么看待诗文的背和读?关于吟诵,叶嘉莹曾主张,传统的诵读不应该断,并且想要留下一套范式。

我写导读的时候,确实是花了一点心思做的,导读中大概有一半,我觉得还是值得一读的。每次找一个不同的角度,你可以从这个角度进入这篇文字。从阅读的方法来讲,你有各种不同的方法,你可以说进入那个经验的世界,作为一种同情理解,好像你就在那儿。譬如《记承天寺夜游》,看见那个月亮,你觉得就进入那个世界,这样很好。但是作为一个读者,你还要意识到这是一种文字安排的结构,这个文字为什么能创造出这样一种效果,好像你直接面对那个场景,这是你需要问的问题,这个是没有结论的,你要告诉我们为什么这篇文字能产生这样的效果。那么阅读还有各种不同的方式,不是说作者的动机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作者的动机是什么,你不能把他挖出来重新问一下,问他也不一定说得对。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他以为他知道在自己在写什么,但其实是不知道的。

陈引驰:对待诗文有两点很重要:诗要背、文要读,这其实都跟声韵有关系。中国传统里,声音还是很重要的,两三岁的小孩子其实本身对诗的意思是不懂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他如何理解?但这里面本身有一种声韵的和谐之美,他记住了那个声音,就能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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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是要读的,读出声来的。诵读还是很重要,古代讲到读,多是指大声读,从《庄子》到唐宋古文家,乃至桐城派都是如此,有时高声朗诵,有时轻轻地读,有一套讲究在里面。除了声音,还有一个因素很重要,就是文章的“气”,也就是文章的脉络。古时人们不用标点,读了才知道一篇文章什么地方应该断、什么地方要慢,什么地方不太重要应该赶快过去,这些都是帮助理解的。

商伟教授在《给孩子的古文》中《记承天寺夜游》一文文前导读

现在也是,有时我们专业的研究生考试就拿一段没有标点的古文请考生读一读,如果读下来大致不差,就说明你懂了。读、背很重要,包括学英语的经验也是如此,我中学时老师教《新概念》英语,那时条件没有现在好,就是很大的一台录音机抱来往讲台上一放,让我们不断复述其中的句子,复述就知道它大概在说什么,起码“音”先抓住了。复杂的句子有从句,从哪里开始读,读起来轻重缓急就很清楚,包括对整个语言的感觉,对理解意义都是有帮助的。所以,这套历史经验不是说绝对是对的、绝对有效,但还是有道理的,看你怎么用。

杨立华:我接着商伟兄的话讲,其实整个给孩子系列都非常值得宣传。《给孩子的古文》《给孩子的诗》《给孩子的散文》,这三本我都有,我也都看了,就我看的这三本,说实话,这是绝对要覆盖有足够欣赏品味的成年人的。成年人也还不见得读得懂,你得有足够的欣赏水平。我觉得为什么针对的是孩子,是指他的欣赏品味没有被破坏,所以你不信去看《给孩子的古文》《给孩子的诗》《给孩子的散文》,你会发现只有你基本欣赏的品味没有被破坏,你才知道人家的选目多好,这是一点我特别要强调的。文选传统,其实从古到今都有,最早是《文选》,那么《古文观止》为什么被大量提及,因为《古文观止》在我们今天那么多的文言文选本当中,还是不可替代的。我中学的时候就读《古文观止》,对我影响很大。

文汇报:诵读时有必要用读书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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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引驰:这样培养音律感太辛苦了,现在小孩的学习多多少少还是要讲点效率的,我觉得这个效率不高,有点太技术,体会五言七言中的平仄交错就够了。甚至更进一步说,一个人说话结结巴巴有什么不可以,一个人说得快或慢一点有什么不可以?一般人不需要这种训练,读诗知道平仄是怎么回事,有个整体的感觉就行了。有诗的声律知识当然是好的,但是技术化没有什么必要。

《古文观止》

文汇报:在您看来,古诗文和它背后的传统文化,在现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应该占一个怎样的位置?

那么,如果从文选的传统来看,你大概会知道文选的传统会有不同。比如有些文选是为了科举,相当于科举教材的教本性质的文选,这是一类。另外真的是从文学欣赏角度来谈的,这个时候你去看《古文观止》,你会发现《古文观止》在那个时代,应该发挥的功能不是科举教材。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古文观止》跟商伟兄编的《给孩子的古文》,精神上是有一致性的。它是着眼于文章之趣,而不是首要以科举为重。就好像我们《给孩子的古文》,显然不是高考的教材,孩子们最好是通过这本书爱上古文,然后复习高考的时候,不要用这本书,这是我要特别强调的。我们还是要为高考的孩子和家长们负责。你看一下古文观止的选目,也没那么一本正经,你看它在《左传》后面选《礼记》,《礼记》那么多重要篇章,它就选八卦最多的,就是《檀弓》。《古文观止》的文章你说它特正经?也不是,你说它不正经,那肯定也不是,文章里面选的很多是非常有妙趣的。那个妙趣是文字之妙趣,文章之妙趣,当然也包含生活之妙趣。

陈引驰:我一直持这个想法,讲传统也一定要讲世界,要放在一个大环境里来讲。比如说我们现在很多人说的“国学”,过去实际上是指国家的教学和学术机构,到了近代,借用了日本的讲法,才开始泛指跟自己传统相关的那些思想文化学问。这是一个在比较的、世界的视野当中才有的概念。

所以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给孩子的古文》与《古文观止》在精神上有连续性,商伟兄《给孩子的古文》的编选可以叹为观止,在今天这个时代可以叹为观止,这类追求文章妙趣的文选,是一种精神的延续。这个选目实际上非常有趣,首先入手就是我们常常说的经史子集四部当中的子部,这里面选了非常多有意思的篇章。还有比如《世说新语》,选了八则,《笑林》选了三则,《笑林》的选入,显然是妙趣所在。

因此,传统的学问或者国学只是大环境下给你提供的其中一种选择或资源。所谓传统,很多人认为是从过去到现在的,包括很多人对“传承”有焦虑,但实际上传承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这就如时间是条河流,决定是不是利用水流来建水库不是上游的人,而是下游的人。事实上,传统是被后来认同的,认了以后不断地被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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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说法,整个西方哲学史就是对柏拉图的解读,就是说认了柏拉图,不断地让他的学说在这个传统里面经历各种辩证而发展。中国的传统也是这样,儒家、道家这些“百家争鸣”的“家”,是汉代才有的概念,先秦所有的文献都是讲“子”。也就是说,成“家”是后来的事。所以,后来人对“传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站在时间的下游,认同这样一个传统,确立这样一个脉络。用时髦的话来讲,传统就是后来人建构出来的。

《给孩子的古文》目录节选 本书选目既有耳熟能详的名篇,亦有冷门佳作

文汇报:所以说,您觉得现代人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和资源,是吗?

《给孩子的古文》跟《古文观止》对照,这时候你会看到有些名篇,商伟兄没选进来,比如着名的《滕王阁序》,其实更大胆的是在苏东坡的文选里,居然没选《赤壁赋》。我觉得这挺好,为什么一定要选《赤壁赋》?尤其是到后面明代的选目,妙趣横生。金圣叹三则,读完之后突然觉得有点惭愧,我应该回去读读金圣叹,因为我做一本正经的学问做的时间太长了,感觉不到妙趣,所以得回去找找。但是甭管怎么选,《夏完淳狱中上母书》,浩然正气,这种脉络要选。而且这本书中文体之丰富,像董其昌跋米芾《蜀素帖》等,不一而足。而且篇目之间,选择是有连贯性的,大家仔细去读的时候会发现,前面选到的篇目到后面会有连续性,后面选择的跟前面有连续性,有相互对照的东西,我觉得非常好,是充满妙趣的一个古文的选本。我觉得可以被称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古文观止。

陈引驰:我相信既然是好的有价值的东西,又是本民族本文化的东西,总是有人愿意去了解,如果里面再能够吸取一些新的东西,承而后创,把它接续下去,那自然更好。但你不可能要求所有人这样做。也有另外一种人,完全排斥传统,他脑子里是另外一种文化,魂飞天外,梦萦天际,这也没什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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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现代文学里面,有几位我非常喜欢的诗人,像何其芳,诗和散文都写得很漂亮,他对传统比如词也很有了解;早年写白话诗,到晚年开始写旧体诗,回归传统,这是一种选择。穆旦,受西方现代派影响很深,他的诗始终与传统没有多少关系;上世纪50年代归国后,开始翻译,比如《唐璜》《欧根·奥涅金》,就是不回到传统,这是他的选择。再比如冯至,受里尔克的影响,研究歌德,但他也写《杜甫传》,还编杜甫的诗。我的意思是说,从个人来讲,每个人做什么样的文化选择都是合理的,只要对他来讲,能找到让自己安心的精神世界。

《给孩子的古文》中所选金圣叹《快事》

就我来编这几本书来说,展示给你,你接受与否是你的选择,我认为个人的每个选择都没问题,而且都可以是好的选择;但就整体格局而言,我提供这样一种可能性是非常必要的:第一,它是我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第二,它也是当今世界多元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有责任尝试为后人提供一种选择的资源,如果觉得好,就请认同、继承而发扬。■

文体的多样性与文脉的整体性

李春颖:杨老师不但自己是一个如此细致的读者,同时杨老师也是小读者的父亲,商老师是作者,也是小读者的父亲,所以大家可以感受到这本书中除了商老师的才华,也倾注了商老师的很多感情,这是我拿到这本书的感受。从4月份开始期待这本书,一直辗转到6月初才拿到。拿到的时候,这本书极为精美,刚刚翻开了,又会像刚才杨老师的解读那样,看一下篇目,然后细细读文章,会发现虽然只是一个选本,但是它自身浑然一体,从选篇到导读,到注释,就是一个整体,而且前后有许许多多非常有趣的联系。商老师,您在这儿有没有什么要回应的?

商伟:谢谢,夸奖我的不敢当,但这点是我花了心思的,一般的选家不会关心这些问题,就是选的篇目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通常是不管的,或者他偏重某一种风格,但我不想风格太单一,我希望尽量地把各种不同的文体,从题跋、评点,我全给它收进来。文体的多样性,种类的多样性,同时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书它的整体性在哪儿。一方面当然是投入了感情,因为我要拿这个教我的女儿读古文,她们在海外读了一点现代汉语,古文还是没有,所以我拿回去准备实验一下,看效果怎么样,现在还不敢说。

另一方面,这种串联的办法,也是做学问的办法,也是教书的办法。直接的灵感来自于,我上本科生的课,这个课是一个核心课程,东亚人文,课上什么都有一点,从老子、论语开始,一直到《红楼梦》头十二回,我也读了一点唐诗,《源氏物语》读了一些,有很多中日韩的文学作品。这个课我觉得中国的孩子普遍有一个很大的不适应,因为我们完全没有教材,就是读原文,不读第二手材料,最多读读翻译前面的序。这样的东西怎么读,怎么教,真的考验老师了。要不然你教的是一盘散沙,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互不相关。

后来我教着教着发现在这些篇目内部,你能够找到一些关联点,所以在这本古文选里面,我等于是通过编选和导读,我在做一篇大文章,这些东西像下围棋一样,下几个子,下着下着,最后要回来把这几个子连成一片,这是一个实验。那么这个关联点,我会尽量在导读里面点明这个观点,有的是非常明确的。

记得有一次一位老师问我,这个选本中有很多写水的,写风的,是不是有意识的选择?我说是的,因为水和风是观察的对象,比如《小石潭记》,写那个水,都是清澈见底,非常漂亮。这些写水的文字,往往也写了鱼。也收了好几篇写北京西山的游记和书信。晚明的时候,文人第一次发现了北京的美,并且把它写成了一道风景线,因为从前北京是他们谁都不愿意来的地方,飞沙走石,也没有春天,冬天吃不到蔬菜,一直到80年代都这样。可是那个时候,他们发现了北京的美,一个美就是水的美,北京西山到处是泉水,海淀一片汪洋,不像今天的海淀是一片高楼,所以这是一种历史的沧桑兴衰,与我们今天的感受有关联。

但是写水的篇章又不只是描写,不只是写水的清澈,水也是一个哲理跟冥想的对象,上善若水,水是最有力量的,所以在不同的层次上,水作为描写的对象,作为一个比喻,作为一个象征,作为一个哲理思考的对象,智者乐水,贯穿了这个文集。当然每一篇之间的贯穿点有很多,这是其中一个。有的会在内容上有相关性,读了前一篇知道跟后面的那个人物有关系,所以读了前一篇,可以为后一篇做准备。另外就是内部的对比关联,会在导读里面特别提出来。实际上文章各自的特点都是呼应和对比,在这个之间把它呈现出来,所以我希望最后做的是乘法不是加法,就是三乘五等于十五,而不是五加三等于八,你最后所得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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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答谢师民书》文前导语,梳理“水”和“风”这些意象的文脉关联

古文给我们提供了现实世界里失去的美好

李春颖:谢谢商老师,我好多朋友都买了给孩子系列,尤其《给孩子的古文》是给孩子系列中沟通比较多的一本。所以有朋友跟我聊天说,现在小孩还小,读不了怎么办?我说没关系,小孩小可以等着小孩稍微大一点,可以读的时候读,然后小孩大一点也没关系,这个书是可以留五十年,留一百年,留给你小孩的小孩的小孩继续读的,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所以说回来,刚才商老师讲西山,讲月亮,我们就会发现古文的学习,它有个有趣的地方:我们学习的时候、背诵的时候不一定懂,但后来在我们生活场景中遇到相似场景的时候,它就会被激活。比如说月亮,我们现在虽然很少赏月了,但偶然那么一次赏月的时候,你头脑中曾经学过的那些诗句、词句一定能蹦出来被激活。所以这样来看,我们现在人读古文,回到现代与经典这样一个交错之中,我非常想听两位老师讲讲,是不是我们当下的生活,记忆是可以被经典再次激活?

商伟:对,经典的这种好处就是你第一次读可能没有什么印象,我们小时候哪有给孩子的古文,那就是《古文观止》,根本读不懂,但是你朦朦胧胧那种感觉,这里边有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在背后。在我们文革的时候,没有书读的时候,这简直就是突然有一股新鲜的空气,你感觉到没有这个东西,你不能呼吸,它对你生命有这么重要,所以我们印象都非常深刻,跟拿到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我们那个时代很不一样,那是物质精神都极度匮乏的时代。

那么今天当然我们物质是极为丰富的世界,但是我们失去了直接经验的世界,所以我在杭州一个书店里面见读者的时候,跟小学老师座谈,他说是啊,我们的孩子现在写作文,没有什么可写的,就写我爸爸带我去学自行车,摔倒了,爸爸鼓励我,又上来接着骑,终于学会骑车了,下次再写,学游泳,同样的故事。就是说在直接经验这么匮乏的时代,我们的文学经验意味着什么?我们的下一代的孩子他们会写什么?作家没有直接的经验以后,他能写什么?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你不能整天穿越,穿越也要有一个直接经验的基础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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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伟教授为读者签名留念

我经常打比喻,现在的孩子就是瓶子里养的豆芽菜,人工环境里面隔绝出来的,你不接地气,不知道土壤是什么感觉。另外,你也没看过月亮,你住在大高楼里面,下面见不到地基,上面看不到月亮,这是现实的处境。古文给我们提供了什么呢?古文给我们提供了现实世界里失去的美好的经验、美好的瞬间。让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它可以在这一瞬间,让你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中。对孩子是这样,对大人也是这样。我们总是抱怨生活每天朝九晚五,每天都是一样板套式的、可以预测。可是你想过同样一个世界,你在月光下是完全另外一个样子。你在月光下看人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它立刻切断你跟日常惯性的分析,赋予了你周围的世界一个全新的意义。

我老是跟小孩说,古文除了对你的文学感受有影响以外,对你的写作也很重要。拿到一篇古文,你先读一遍,然后你把它放下,问自己我要怎么写?我会用什么词来写?然后你再看看人家怎么写,这点很重要。

你会说早上的那个柿子树在早晨看起来像星星一样,那个柿子树在夕阳中像火一样燃烧,有点文绉绉的,还可以说如火如荼,很好吧?你看古人怎么写?他说“晓星满树,夕野皆火”。“晓星满树”就是早晨那些星星都挂在树上了,他没用比喻,不是说柿子就像星星一样,没用明喻,他说星星就是柿子。第二句,“夕野皆火”,茫茫的田野上皆火,这“火”是动词还是名词还是形容词?是动词。这一“火”字,那个画面就腾地一声着起来了,就燃烧起来了,这个语言就有点像梵高,他把颜料往画布上一拧,连云彩都能燃烧起来。他来得非常直观,不需要什么“像”、“仿佛”、“如同”这些介词和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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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华:其实从古文跟现代世界、现代生活的关联看,刚才也谈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其实并没有离开这些东西,它们仍在以某些碎片的方式在你身上发挥作用,首先它是活生生的。

另外一点,如果说我们要强化这样一种关联的话,那么它的价值和意义到底在哪儿?首先第一点,我们今天生活是极度空洞的,这恐怕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一个事实。可能历代人都看不到的东西,我们都能看得到,你看到艺术珍品的机会比古人多得多,可能一个书法都不懂的人,看过的真迹,没准比董其昌看到的还多,有什么用呢?现在家长都爱带孩子到各处去旅游,美其名曰见长见识,其实最重要的是长本事。你长本事的阶段长什么见识,你那个单调空洞的心灵,给你看什么你都看不到。这段时间我感慨到,四到五年的时间没有一首普遍打动人心的流行歌曲,最近的一首应该是《凉凉》吧。当年我们还能《沧海一声笑》,现在呢?贫乏到这种程度。

回到比我们丰富得多的东西那儿去,你才能赢得那个丰富的心灵。它不是表象上的繁杂、喧闹,是真正意义上富有生命力的丰富,这就是古典世界给我们的东西。不能再这么空洞单调下去了,活着就是要丰富,生命本身是丰富的,而怎么能把丰富的生命活成如此单调呢?这样的空洞还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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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两位教授与观众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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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字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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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的古文》

商伟 编注

策划出品:活字文化

中信出版集团

2019年04月

一部好的古文选,就是一部中华传统文化的读本。读一本好的古文选本,也就是经历一次古典文化的精神洗礼。

知名学者商伟主编的《给孩子的古文》精选从先秦到近代的古文八十篇,内容既有诸子百家之言,如《老子》《庄子》等篇章,也有史传篇目;既有脍炙人口的唐宋八大家散文,也有历代学者名家的精彩论断。书中古文言简义丰,有古人充满哲理的对话记录、朋友间寄思怀远的感情抒发,有古代名家对历史、人生、艺术的思考感悟,还有长辈的谆谆教诲,篇幅长短不一,读来朗朗上口,有助于从小培养古典文学素养。编者更添加了细致的导读和注释,既展现出古文写作的千姿百态,也启示阅读古文的不同方式,帮助读者深入理解文本。选本内容不仅适合孩子们课外阅读,也适合家长和孩子一起进行,共享阅读的喜悦和交谈的快乐,帮助孩子养成终生读书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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